涪陵印象
二月二十二日,正月初六,我乘绿皮车东上来到涪陵,一寻何伟笔下的江城。
绿皮车
这是我第一次坐绿皮的车。硬座也不是真的硬,坐着像是厚度几厘米的宿舍床垫。下一秒我就被叫起来了,因为这里已经有了主,我只好跨过重重行李,找了一块厕所门外不大的位置站着。
这趟由北京西开往重庆某个区县的K字头某号车上挤满了乘客,我在重庆北站现场花15.5元购买这张到涪陵站的无座票,现在着实让我后悔:有人在抽烟。虽然这辆车并不像和谐号复兴号一样全列禁烟,我也不能对人家说什么。但好在绿皮车窗松松垮垮的,空气从各种孔隙中涌进车厢,留下一片新鲜。
重庆北站到涪陵站,百来公里的距离,绿皮车走了一个多小时。虽然我的双脚被大包小包围着,面对着一扇没人却打不开的厕所门,不过我身后是一块大玻璃窗,还能扭头看一看重庆的山水风貌。可是身后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隧道的黑洞洞的墙壁,另一半时间里并不算开阔的山地,实在称不上什么美景。
我把头扭回来,观察车厢里的每一个人。大都是中老年面孔,我没看到除了我以外的年轻人。我身旁是一个坐在行李箱上的大妈,看不出大概年龄。她对面的墙根旁蹲着一个刷视频的男人,嘴里衔着还没点燃的烟,猜想是她的丈夫。他右侧站着一个大妈,同样看不出大。这几位也不是一上车就呆在这儿的,大家都是被人群挤进来的。
她俩一见面像是认识一般,操着重庆话就开始有说有笑的了。这边问她从哪来回哪里,那边说自己回涪陵,在河北哪哪打工的。这边又问她多少岁,那边说自己四十多没到五十。这边大妈挺惊讶的,我也很惊讶。她看着很老,头发斑白,皮肤黄黑、皲裂,咋看都像是在烈日下的农田还是工地干了大半辈子的人。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,说打工太累,今天回涪陵弟妹家看看。后来的对话我听不太懂,理解老一辈的重庆话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。
绿皮车又开出了一个隧道,左侧车厢来了几位年轻人,指指对面,向大妈商量腾出了点位置。大妈和我们说了再见,和年轻人走了。我想那可能是她的女儿。看着她走,我身旁的大妈是有些不舍的。
刚才的隧道似乎是来时路上的最后一条隧道,再跑几分钟我们就到了涪陵站。涪陵站是个火车站,不大,不停高铁动车。出了站就是公交站,运气好,正好有去白鹤梁的车。

白鹤梁
我要去的地方其实叫“白鹤梁水下博物馆”,得名于它修建在原有一块大家唤作“白鹤梁”的石头。以及它有半个展厅位于水下的特点,这也算是涪陵一大景点了吧。
涪陵的公交车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,就是发车少、人多,随时随地都没有位置坐。还有个小电视放着涪陵本地的广告。
我被公交放到涪陵的某个角落,按地图软件说,再走个几百米就到了。可周围都是居民楼,博物馆不是应该在江边上吗?我走过路边的栏杆一望,原来是在底下十几米的地方。不过这地方落差着实太大,我得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下去。
大概排了不到半小时,我顺利入馆,进门就能看到白鹤梁全貌。这块一两米长、五六十厘米宽的石头上刻有水波双鱼的花纹。博物馆的免费讲解员说这是复制品,相传曾经它裸露在水上时,有两只白鹤常年停歇于此,得名“白鹤梁”。上面的花纹是前人所刻,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。讲解员是个挺风趣幽默的,有两个小朋友跑到石头上玩不愿下来,他说:“小朋友,如果你们再攀爬文物,博物馆就会把你们拉进黑名单,你们以后就去不了博物馆了哟。”
二十几年前的三峡工程,将导致长江水位上涨,淹没涪陵的一部分。在古代,博物馆这一位置是长江的水文站。古人在此将水文信息雕刻在石头上,还有一些诗词的题刻,著名的有黄庭坚、朱熹的诗。以及古人的智慧:古人们刻了两条同向排列的石鱼,无论水位变化,水平面都会在鱼眼的附近浮动。
在大坝放水前,这些石刻都裸露在长江边。直接就可以看到。如果放水水位上涨,这些雕刻就都深浸在江里了。专家们呼吁采取保护雕刻的紧急行动,最终采纳了一位院士建立水下博物馆的方案。
随讲解员参观完雕刻的文字和拓片,我乘坐几十米长的扶梯来到四十多米深的水下部分。穿过一扇厚重的舱门,面前是一条长廊。左侧墙壁是雕刻内容的投影,右侧是一排过腰的舷窗。从窗外看,石刻们躺着,面对着我。但是字太小,看不真切。玻璃擦得很干净,讲解员说这是歼-20同款玻璃,有人员定期在外擦拭。


一路下来大概不到一百米,再次穿过一扇舱门,坐扶梯回到地面。
我出了馆,抬手看表,只过了一个多小时。白鹤梁不算是一个很惊艳的地方,主要是展示那些特殊的题刻,我感觉更大的意义是涪陵人的情怀。博物馆对浙江籍游客免费,当时涪陵被上涨的长江水淹时,浙江接收了许多涪陵人。
乌江
涪陵是长江与乌江的交汇之处。丰水期时,两江相遇之处会形成一条明显的分割线,一侧是绿,一侧是黄。可惜现在是枯水期,我站在江边广场看了许久,才看清那条若即若离的线。
重庆的天气预报不能算准。我出发涪陵前一天晚上还显示90%的雷雨概率,可我碰上了10%。太阳高照,我的背包紧贴着我的后背,我这穿着一件薄外套,实在热得受不了,就地脱下外套,里面搭着件短袖。令我感到奇怪的是,涪陵的人好像都不嫌热,我没有发现路上有第二个人和我一样穿短袖,大家都裹着一件外套。
我走出了广场,打算是去《江城》的封面拍摄地打卡,地点是乌江大桥附近。搭辆公交车只有三两几个人,轮到我下车时又剩我和另外一个人了,他没有和我走向同一方向。

在山城,地图软件未必好用,路有很多条,可它们都在同一竖直方向上,找路很麻烦。最好的办法是问本地人。我在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,把手机上的封面图片给老板看。她一开始没认出这是她家乡,定睛思考一会,给我大致指了指,说是在这边。
我道过谢,朝马路对面走去,宛若丝带般的乌江呈现在眼前。我上了能去乌江大桥的天桥,碧绿色的江水更显壮观。红色的大桥横跨江上,像是铺在绿毯上的一道朱砂。暖阳把金粉洒在江上,微风拨动,阳光便舞蹈闪动起来,粼粼不歇。
抬头,便是书上的封面了。拍摄的是涪陵的老城区,我比对照片和现实,这么多年过去,这一块没有太大的变化。江岸那矮小红色的房顶,几艘老旧的船还停在岸边,涪陵饭店还是周围最高的建筑。只不过今日已不见书里的客轮穿梭,给远方的建筑蒙上了一层雾蒙蒙。

我打算登上乌江大桥游览一番。在桥上向江东望去,这是顺光侧。一派碧水蓝天。来到西侧,大船穿行而过,又消失在乌江之中。太阳给绿树和碧水镀上一层金色,又是一派不同的景象。

插旗山
我回到江东,想到何伟的叙述,印象最深的是登一登插旗山。于是便打了一辆车,地址选择“插旗山”。
相传太平天国时期,石达开攻下涪陵,在山上插旗以示占领,故得此名。
何伟说,自己在师专教书的时候,会经常上插旗山跑步。
“这样子吗?我住了这么多年,真不知道有这事。”
一上车,司机就问我,插旗山是哪。听完我的描述,他表示知道了,便没有再搭理我,只是一个劲的嘀咕着。
“那你要去哪个插旗山呀。你说的不是江东的插旗山吧?”
我终于发现了,自己选了一个错误的地址。我要去的是插旗山没错,只不过那是叫插旗山果林公园。
“我就说嘛。我说你怎么导一个这么远的地方。我都说了。你这里面打车都不好打喔。”
我尴尬地挠挠头。让司机调头送我回刚刚打车的地方。后悔自己又花了一笔冤枉钱。
“你不懂路就问路人嘛,我们涪陵人都很热情的。”
我跟司机道过谢。又回到了不久前的地方。
我很急。我在主城订了三晚的酒店,今晚不回主城的话,白花一晚上的钱了。现在上山,不知是否还有司机接?下山后还打车吗?涪陵站末班车已经没动车回主城了,涪陵北站的动车但也偏远得很。
我问了问AI,给了我两个方案:放弃上山,或者上山后让司机等二十分钟,去涪陵北站。
我释然了。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再来了。就选了后者。
但没有司机接我去上山的单,我加了三次价,都没人接单,奇怪的是我把价又降回去,又有人接单了。
司机的重庆口音更重些。一上车她也不管我这外地人听得懂不,自顾自地抱怨起来,说没看清目的地,不小心就接了这一单,语气里带着三分懊恼、七分好笑。
“帅哥,本来我不想接你的,但是我不小心点到了,取消的话又要扣钱。谁叫我手速太快嘛!”她握着方向盘大笑着说,“我们涪陵的司机不喜欢接去插旗山的乘客,接到了后面要给他拉黑的。上山太难了,路真的不好走。”
她问我是不是要看涪陵夜景,我说是。
“那你可以去北山公园啊,那里视野好多了。”
我把和上个司机说的话又和她说了一遍。我趁机说插旗山上不好打车,说她可以在山顶等我看完,再送我去北站坐车。
上山的路的确不好走,她绕了另一条大路,路要宽些,但也绕得远了。
“你们老家,有这么难走的路吗?”
“我老家的路平多了。甚至没护栏。”我有些自豪地说道。
司机熟练地在山路中冲刺着。涪陵的灯火在窗外划过,全城被夜幕笼罩在迷雾中,让我想起某年暑假在香港,也是这个点,坐疯狂的小巴上太平山顶。
插旗山顶也不比得太平山顶繁华,夜里黑洞洞的没有路灯,走路要照手电筒,夜景还被山上的树枝挡住了许多。
涪陵的夜景不算很多彩,清一色的暖黄灯点亮城市。往我白天经过的乌江大桥看去,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画板上,随意涂上几笔浅黄色的颜料。微弱隐约可见楼房的轮廓。

我找了张平坦的岩石,把相机架在上面,简易拍了几张。以此留念,便匆忙招呼司机开车,出发涪陵北站。
网约车
插旗山到涪陵北站,中间有三十公里左右的距离。我俩一直在聊天,这涪陵人的确很热情。
她问我有没有去白鹤梁,去816。我说816没去,时间太赶了没去。
“那你可以去涪陵住一晚的喔。816真的很大,很震撼。你没看真是亏了。”
她说的便是“816地下核工程”这个景点,曾是我国的一处核设施,解密后对公众开放。
我问她有没有看过《江城》,她说没有。
“就是九七还是九八年的时候,有个美国人来涪陵师专教书,写了些他那几年的故事。”
“写的是我们涪陵的嘛?好像是有点印象的喔。”
她说她是七几年的人,九几年时在上高中,也许也记不清了。
她向我介绍起她的生活来。她说自己有个儿子,二十来岁,刚开始在一家公司上班,待遇不好,半年后就离职了,现在在家研究网购客服,也赚点小钱。
我问她怎么选择开网约车这个行业的。她说自己以前没有想过长久做这个,只是想过渡一下。没办法,就业不好。
“以前我在深圳跟一个女老板打工,过年跟她再和另一个女工友回重庆。几个人买了大大堆年货,早早到了深圳西站,就找地方坐着打斗地主。打的上瘾了,没有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车已经到了开走了。等到下一个车来的时候,老板还以为是我们的车,叫我们赶紧收牌去坐车。老板按着票上的信息带我们去找位置,到地方了发现已经有人在那个卧铺躺着了。”
‘这里是我位置呀,大姐?’
‘这里是我位置啊?’
“老板和那个大姐都拿自己的票出来看,一对,诶,两张票都是一个位置,只不过不是一趟车。”
“我们就不好意思退出去了。三个人面面相觑啊,没有一个人记得上车。那个列车长人很好啊,让我们先坐着车,她去帮我们搞补票。”
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忘不掉那个场面,我们三个人大包小包的蹲在列车上面,像乞丐一样。真的是,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。”
说罢,她哈哈大笑,我也和她一起笑。谈笑间就到了涪陵北站。我问她车站大不大,她说不大,不过涪陵政府有考虑在扩建。
“帅哥,涪陵北站到了哦!”她把我送到了涪陵北站的地下室,走之前不忘提醒我给她个好评,“记得在软件上给我点个好评哦,点满分的。”
“好的好的,你的服务值得五星好评。”我道过谢,关上车门,上了去候车厅的电梯,她也掉头离开。
我在打车软件上找评分的地方,这才注意到她接了一千多单,评分是5.0。现在我也是这一千多分之一了,不知道她以后是否记得大年初六晚上的某个外地人,但我不会忘记大年初六的两个司机。另一个司机和刚开始做网约车,我是他的第六个乘客。
他们各自的屏幕上都有车友群里不断弹出的语音消息,也许他们送完我会调侃我是个愣头青吧,就像我在这里写他们的故事一样。我们都在给彼此的人生上色。
尾声
就像司机说的一样,涪陵北站的确不大,此时也没有多少人在等着坐车。我像往常一样一样只买到了无座票,检票,上车。
动车比绿皮快了近一倍,不出一个小时,主城熟悉的灯光又映入眼帘。
主城也是重庆市,涪陵也是重庆市,但涪陵印象与重庆印象是不同的。我的重庆印象是繁华的洪崖洞,要打卡的解放碑,穿楼的李子坝等等。我的涪陵印象是快速发展下未被消磨的淳朴。涪陵不是我的家,我的人生在旅行前和涪陵没有任何联系,但涪陵像一个陌生的故乡。
这次来涪陵太仓促,没有好好做规划,全是意识流路线。我没有吃上涪陵的特色豆花饭,没有品尝到正宗的涪陵榨菜,没有去阿姨口中极其震撼的816核工程。我希望我还有机会再到涪陵,感受涪陵。